你终会闪光(小说)--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你终会闪光(小说)
嘉兴一中204班 许晓冬
我要讲的是我跟“体委”的故事。
体委是我的同学,他真名姓吴,他的初中同学都叫他“老吴”,而他不知怎么地就成了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算是“班干部”中的一员。似乎一个班的班长都会享有“班长”的尊称,比如“班长,老师找你”,比如“班长,你说说这道题该怎么做呀?”,而那些什么什么“委员”似乎就没这待遇了。毕竟什么“劳动委员”“文艺委员”称呼起来都显得冗长,简称成“劳委”“文委”也觉着奇怪,不过“体育委员”倒不是如此。
体育委员在班干部中扮演的始终是一个独特的角色,毕竟体育委员不需要很好的成绩,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体育特长,至多带队做做早操,即便自己的篮球足球似乎不称体委之名,但终究可以找到更多的“球”去推脱:“哎呀,其实我最擅长的是XX球啦……”
反正不知怎么地,我,我的同学们,都喜欢叫他“体委”。
体委是个很特别的人,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因为——他中午的时候是在跟一个女生一起走去吃饭的。那个女生显然是他初中的“女友”了。我真是佩服体委,毕竟并非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双宿双飞的,鬼知道升高中的时候散了多少男女,天知道毕业之际有多少男女把泪洒下……
之后我就更佩服体委了,因为体委完全继承了“体育委员”的所有特质,比如成绩烂啦,上课爱打瞌睡啦,各种姿势都能睡着啦,篮球足球水平不高不低啦……还有,他的那位“女友”的成绩相当之好,几乎是被当做学校的珍惜“大熊猫”来看待的,而体委,竟然可以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面不红气不改地继续双宿双飞……我不知是该佩服他神经的大条呢,还是该佩服他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呢?
尽管我对体委如此关注,然而我们之间并无甚多的交集:我们不在一个寝室,我们的座位隔得也很远,我纯粹是以一种旁观者的态度来“观赏”他的生活的——呃,就像看一部连续剧一样。
我们的第一次交集是出现在那时候……每个孩子在青春期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什么电影梦呀,什么明星梦呀,当然了,还有自新概念刮起来就从未停息的文学梦。
我是我们班悲催的“劳委”,劳动委员。在一次雾蒙蒙的清晨,露珠还在树叶上慵懒地躺着,我跟一个男生就已经拿起了大扫把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扫包干区了,在落叶纷纷的萧瑟中——实质上是怎么也扫不干净的沮丧中——我们偶然聊到自己学校的“大师哥”武侠宗师金庸,顿觉热血沸腾,一股豪情涌上头顶,甩下扫把,咱不扫了!咱们要共写一部武侠小说,构建一个最完美的武侠世界……
好吧,我现在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仍觉得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大言不惭,并为此脸红不已。不过诸位要相信青少年狂热时候的智商,他们盲目得不知方向——我和他也是。
我们立马开始了行动,借着自修课的时间你写一章我写一章的,竟赶出了四五章的章节,跟我共写的那位仁兄更是热心至极,书尚未写好,已然翻烂了诗经跟现代汉语词典,取好了几十个人物的名字和各种武功招数——个个唯美至极啊,还在笔记本上构建了一张巨大的门派关系网……我们迫不及待去宣扬自己的成果,周围的同学看好之后淡淡说一句“蛮好的”,然后立马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而我们则迸发出了更大的热情——继续“创作”!
当我们的笔记本传阅到了体委那儿,他看好之后浑不在意的表情让我皱起了眉头。“体委,你觉得我们写的还可以吗?”体委的小眼睛一抬,嘴巴一撇:“你们要写就继续写咯……”“你这是什么意思?”看到自己“伟大”的成果被别人不屑自然会感到不开心。体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还是多看点书吧。”
当他把笔记本递给我的时候,我心里早已把他骂了个遍:“可恶的人”、“怪不得成绩那么差”、“好像自己厉害死了”——可当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他的骄傲和……孤独。
我就不可救药地相信了他,起码在那一刻。
之后我读的书多了,知道了王蒙的一句话,“文学青年不要挤在文学这条羊肠小道上”,而我在当初“创作伟大作品”时连个正儿八经的文学青年都算不上,所以我现在想来着实羞愧。我想,体委那时候泼冷水给我也许并不是抱着“拯救这个走向错误人生方向的孩子”那么崇高的想法的,而应该是实在忍受不了如此拙劣的文字的缘故吧。
我跟体委渐渐熟悉起来,因为我开始看书,开始接触一个无比庞大无比美妙的文学世界。体委在旁人看来是个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人,但他的见识和阅历非常人可比——他看过很多很多的书。
当他谈到文学,他会滔滔不绝——摆出一副很酷的样子滔滔不绝:他会捧着书,摊开书本,用一种很享受的态度说:“哎,你看看,余华的叙事手法多么棒呀。轻重缓急,掌握得刚刚好。”又或者他会斜靠在墙上,指着窗台上他借来的一大摞书淡淡地说:“那个……那个周晓枫……”我激动了一下:“哦,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写《斑纹》的吧,我还看过她写的《燕子》,很棒!”他会淡淡地应道:“嗯,我一开始看她的散文还是蛮有意思的,但看多了也没感觉了……”我还记得又一次我急匆匆地跑到体委座位那儿,很激动地说:“哎,体委,你知道《洛丽塔》吗?就是世界……”“世界十大禁书之一——对吧?”体委撇了撇嘴:“不推荐看。”
是的,在文学这条路上,他很有想法,很骄傲,也很孤独。所以他需要我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并不是很懂文学的“伪文青”来当他的朋友。他需要表达,他需要发泄,他需要一点回应和认可。
体委在学习上不甚用心,但在一些旁人看来枯燥到极致的事上倒显得耐心异常,呃,这算不算“不务正业”呢?比如说,我最佩服体委的一项“功绩”就是他把学校图书馆里不知多少年没有人翻过的几本《钱锺书论文学选》给看完了——当然,他是在上课时间看的。我觉得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因为钱锺书写的都是枯燥艰深的文言文,而且钱锺书尤喜欢“掉书袋”,弄得一篇文章显得庞大无比,我想,倘若体委真的是一字一句好好钻研研读的话,我想他应当真的是个被压抑的文字性灵吧!
当然,体委日渐萎靡的成绩不会不引人注意。周遭的同学们也暗自觉得体委只是个做着文字白日梦的家伙。这时候,自然该轮到我们这位严苛的班主任出场了。
我们班主任在本班的第一次亮相就显得“惊艳无比”。她是个一个穿着时髦的却即将退休的“老婆婆”一般的人物。她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高中三年你们在我的手下就甭想玩了。我会对你们进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的!”——一下子全班就被震慑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了。她是英语老师,讲普通话时候的地方口音浓重得一塌糊涂,而她的英语口语也让人不忍恭维。据说一次她带队学生去美国旅游俩礼拜,愣是没有一个外国人听得懂她的话,最后都是靠学生跟美国人周旋才确保旅途继续的。不过她来当一个中国的英语老师倒是绰绰有余了,她给我们记英语笔记的时候引用题目常常吓我们一跳:“来,下面我们记一道1980年的高考题……”她自己也说:“我么,也已经五十多岁啦,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也看穿了这个世界了。你们给我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我就不来管你们,否则嘛……”
体委没有好好学习,自然要接受班主任“否则”后头的“风暴”。那是一次巨大的“风暴”——震动了整个年级。
那是高一下半学期期末考试后的返校日。由于大家都已经考完了试,所以心情轻松,心情愉悦,谁也不会料到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等着我们。
我们的班级是年级之中成绩较好的。除却两个重点班,我们班常常占据着普通班第二的位置,这次的期末考试也不例外。但不知班主任是吃了什么兴奋剂了,从分析成绩的第一秒钟起就显得怒火熊熊:“你们看看你们,又白白混过去一个学期了吧。我说过多少次了,高三是很近的,不要以为高考离你还很远。”她双手抱肩,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像机关枪一样喷出来:“你们这群男生啊,都不知道向女生好好学学,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都在做点什么。就知道踢球,打篮球,有用吗!对你的未来有用吗!对,就是说你,你看什么看!”一个男生有些恼怒地看着班主任,但被训斥之后又急忙不甘地低下了头。“哼,”班主任的怒火越烧越旺,“还有你呀,吴XX,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啊!你以为你自己厉害死啦,你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当什么作家啦!我都几十岁的人啦,我告诉你,什么都没用,只有学习成绩最有用!梦想都是个屁!”
体委听到起先几句已然在微微颤抖,然后震动越发难以自抑,听到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腾”地一声站了起来,高昂着脖子,像一只斗不倒的公鸡:“有一点自己的梦想都要被打压吗?”
班主任冷笑了一声,仔细盯着体委,坚定道:“对!”
体委慢慢低下了头,像一朵尚未开放就已经萎蔫的花。他沉寂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不要。”随即背上了书包,拉开后门——没有像电视电影里那样猛地将后门狠狠碰上,只是虚关上后门,在走廊上飞奔离去——只留给我们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全班陷入了死一样的尴尬而又压抑的气氛中。
这件事情立马像风暴一样传遍了全年级,大家都知道了X班有个如此有个性的体委,大家都知道了在这本该轻松的一天里发生了一件沉重的事情。在贴吧上、人人网上、QQ上,大家都战线一致地对体委表示支持——然而,学生的支持总是廉价的,学生的支持总是三分钟热度的——学生,到最后终归要让步的。
我在那天中午放学之后连连拨打着体委的电话,却只能听到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直到傍晚的四点钟,我才接到了体委的来电:“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体委的情绪很低落,以至于他竟然对我都使用了客气的礼貌用语。
“你……在哪里?”
“在学校里。向班主任道歉。”
“哦?”我有些惊讶,但这结果也不出意料,我又问道:“你早上离开教室之后干嘛去了?”
“学校里乱逛呀,你没发现吧,其实我们学校还是蛮好看的,呵呵……”
我听得出,这是苦笑。“体委,加油,我相信你是有才华的。”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怕我走错路。她成绩优秀,而我却是拉后腿的学生,尽管她不在乎我也不说,但是,这样终归不好——我怎么会弱小到要依靠她呢!可,学习这条路我真的走不通啊,文学这条路是我唯一可以走的……那希望的光亮再小,我也要牢牢抓住啊!”
我拿着电话静静地听着,我第一次发现体委并不像我之前所想的那样粗线条,他只是将一切都藏在了心底,他的大大咧咧,他的浑不在意,他的惺忪的睡眼,只是他对于自己卑微的伪装和矫饰。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体委就在全班面前向班主任道了歉,班主任用一种高傲的姿态“宽容”了他的错误。体委开始变得用功了,他上课不再去看书,而是认真地做着笔记——似乎,他想要回到学习这条正轨上来——我不知该替他高兴抑或是悲哀。
在第一次月考之后,体委的“本性”终于暴露了出来,“喏,你看看,这是我写的长篇小说,你看看怎么样?”
我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意思是“那你这一个月算是怎么回事儿?”体委狡黠一笑:“这一个月我真的努力了,只是看月考成绩如何了,我这样拿到的成绩问心无愧了。我这点小说是在周末和假期里写的,算不上‘侵占学习’吧。”
对了,我之前一直没有说过体委的作品。体委不是那种做着白日梦的天真的孩子,他很有才华,他的东西都写得很棒——起码在现在作为一个“真文青”的我看来,他写得很老练,很有吸引力,他的视角很独特,他拥有一切可以成为写作者的特质,所以我坚定地支持他。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面上一个大大的“刺”字引人注目。“这部小说叫‘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本书讲的应该是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主角在不断的被家长被老师被教育的压制之中,依然像仙人掌一样,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尖刺,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不正是体委嘛?固执地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棱角,依靠着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光亮。
我看好之后,拍了拍体委的肩膀,我说:“体委,别的我不说,就凭你对梦想的坚持这一点上,你胜过不知道多少人咧!”
体委得意地一笑:“我想出版它。”
“哦?”对于我们学生而言,“出版”毕竟还是一个距离我们比较遥远的字眼,“有出版社愿意买下它吗?”
“难,太难了。”他摇摇头,走出了教室,趴在了走廊的栏杆上:“只能自费出版。需要两万块钱来承担替出版社承担亏本损失。”
我跟着他出了教室,也趴在栏杆上:“那你……”
“我必须试试。第一本书是收不回成本的,但是我要给所有关注我的人一个交代,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他顿了顿,“我家里的条件虽说算不上特别好,但也不算特别差,我的父母也支持我搏一把。”随后他就不说话了,看着外面毫无星光的夜空。
我也不说话了,我跟他一起趴在栏杆上。
我看了看他,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体委,这夜空需要你的点缀;体委,你终会闪光!
2012-5-13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