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叔--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用热闹非凡来形容是否不大贴切,但就是如此,比热闹更热闹些,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逝者已逝,生者悲伤完也该熄灯入睡了。念经做法事的和尚隔几十分钟便又开始新一轮的诵经,铜铃摇晃,伴着拍子的沉重击鼓声和一群年过半百的法师围坐着唱经。像在召唤逝去的灵魂。
我忽的想起渣叔的白事,邻里几十个人东拼西凑出送去火葬场火化的钱,买了最便宜的寿衣,竟也还有几个抹眼泪的人,但也都是些跟渣叔差不多年岁的老头老太太,随着去了殡葬馆对着玻璃灵柩里的渣叔鞠了几个躬,往袋里塞了些丧糖,三三两两回了安德街。
渣叔生前在广州安德街是小有名气的,五六十岁的人无妻无子又穷困潦倒,全凭一副好口碑而凭着邻里的资助和同情把日子过了下来,但时日一长,再好的心也被长年累月资助给渣叔的老酒钱给磨硬了,他们对他说:去拣瓶瓶罐罐卖给废品回收站换酒钱,我的儿子要娶女人回家了,没钱给你吃酒,摆酒席那天你倒可以来喝几杯,喜钱就免了。
不再有人像往常一样,看见渣叔穿着他的深蓝色旧汗衫,褐色破布裤,在街上两手交叉在身后东逛西逛打听李家的媳妇和公公的糗事或老张家的儿子花钱买进了最烂的大学时远远地冲渣叔招手,来呀,来,喝杯酒。
渣叔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再加上近来传开的渣叔来安德街前不为人知的破事后,他原来积累了十几年的好口碑也没了,瞬间由别人口中的渣叔变为老头子。
听老人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渣叔就已经在安德街了,那个时候他帮人擦皮鞋,收入不多,但也算能撑起他每晚的一顿酒和一叠花生米。他性格温和,脾气也好,很快就被邻里接受,他姓查,便叫他“查叔”。“查叔,擦鞋”“查叔,来吃酒…”而后来不知是哪个未更事的孩子趁查叔把他的腰弯成龙虾替别人擦鞋的当一把撩起了他的旧汗衫,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伏在他已经开始起皱的皮肤上,孩子哭叫着:查叔背上有大蛇……
从那以后各式谣言就传开了:查叔年轻时混黑社会,直到得罪了某地带头人混不下去了,原来的老婆也带着他的孩子离他而去寻安生。另个版本是查叔本就不是什么好货,吃喝嫖赌,自己的女儿也碰,有天被提早买菜回家的老婆碰巧,从此被当地人不耻,无处容身,逃到广州,给人擦皮鞋度日。
之前那几年也没用什么闲话传过,这几天间各式各样传奇故事不仅生动而且形象,在茶余饭后被人们聊起,一发不可收拾。眼神凌厉,刻意压低了嗓门,告诉自己的小孩:躲他远点,把你抓走卖掉,卖到外地,断手断脚让你去讨饭。孩子听了睁着眼睛看着母亲,话都讲不出,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无辜的眼神害怕得要流下泪来。
也差不多从那时起,多事的人不再叫他查叔,叫他渣叔。鄙夷的字眼,其实读音上没差别。也不过是人心里自己划出的善于恶的界限。
我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安德街,大四社会实践那年我回了趟安德街,从江南小城乘几天几夜的火车回广州。那晚我与朋友去读书时常去的地摊吃脏兮兮又美味的烧烤,喝啤酒侃大山,看到渣叔在最角落里的桌子上坐着,朋友向我解释:他没钱喝酒,便拉人聊天,渣叔讲各种年轻时闯社会的故事,有的被夸张了,没太多人信,也只有外乡人肯在路边小摊叫瓶老黄酒给渣叔,听他讲几个小时的话,他说的故事是真的假的,谁都不知道,但听过后也都点头应和了他。他往往一瓶黄酒喝到半夜,听他诉说的人早已经离开了,他就那样穿着汗衫背心,手臂上干皱下垂的算不上肌肉的肌肉随着拿酒杯的动作一摇一晃,头发乱糟糟一团,一半白一半黑,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撑起每日每夜。
也许是街头小摊灯色昏暗,我总隐隐觉得他在看着我,那个眼神像在渴求什么,他冲我笑。
我谨慎的告诉他:我没钱给你买酒。他说,没事,酒已备好。你来。
我看着他已经开始浑浊的瞳孔,告别朋友坐到了他的桌子上,他们用他听不到的普通话冲我喊:你这个疯子。我不去看他们,渣叔闷下一杯黄酒,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流转,用力咽下,他眯着的眼睛四周挤满皱纹和回忆。我在等他开口,他第一句话就是:我背上的青龙吓到你了?
我有点尴尬的笑:你的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块的刺青?真像她们传的……我欲说还休。……那你恨我吗,毁了你原本苦心经营的生活。
渣叔又闷了一口酒,我怕他会喝醉,我要驮着这个老头子去哪里,他的家又在哪里,若他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喝醉后又会干出些什么事来…我挡住他要往嘴里送的酒杯,渣叔沧桑的手颤抖了一下,讪笑着:我哪有那么传奇。呵,我那时跟你差不多岁数,也像你一样,有一群自以为的好兄弟,渣叔无意识地摇摇头,手习惯性的又往酒杯伸,我一把拿过酒杯,一饮而尽,直喘粗气,什么怪味!渣叔又道:我们那时年少气盛,立誓一生为弟兄,每个人背上都有这样一条龙,每个夏天啊,我们就赤着膊在广州街上游荡,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为兄弟拼命,谁都知晓我们的名号,渐渐便无人敢欺。那时候还讲,将来生了孩子,定要结成亲家,等成老头子了,再一起围成一桌给子孙讲我们的事迹,夸夸海口,吹吹牛皮……
他突然停住,不再讲下去。
月亮在枝桠上头都不忍再偷听,已经被乌云遮住,明天怕要下雨。我没催他讲下去。
查叔突然道:七弟骗了我的姑娘,狗娘养的,她才17岁…那么小,肚子就大了,狗娘养的,我问姑娘是哪个混蛋,她支吾了好久才说出是她七叔,那个混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我拿了砍刀就要出门去砍他,砍死他…姑娘拉着我:爹你别去,我自愿…爹,你别这样…姑娘还为了那个狗娘养的哭,是不是女人都那么傻,那么小一个姑娘……
渣叔爆红了脸,青筋突起,我突然很害怕。看到他背上那条青龙,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在今晚反而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离开他的背腾空直上冲上云霄。
“我还是去砍了他,他背上那条青龙被我砍断,他再也不配有青龙,再不是我兄弟,还不解恨,再砍…再砍……砍死他狗娘养的”
我看到他的眼泪流下来,看不出悲伤乃至于一点悔恨,只是情绪来了,就让它下来。一切都很顺其自然,他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喝酒,我心里越来越慌,还是强装镇静。他跟多少人讲过这个故事,又有多少人听过后还放在心上。都当是他胡言乱语罢了,那也许确实是他酒后胡言呢。我何必多想,我安慰自己。
每个人听别人的故事都想憋着尿找到了一个厕所,畅汗淋漓地听完了,结束了,拴上裤子,回头望望这个厕所,头也不回的离开继续生活。
后来那晚我坐到很晚,担心喝那么多的渣叔回不了家,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家,况且一个人那么多年不也活了下来,我只挥了挥手,就算作告别。一路在夜色中狂奔,停下的那刻觉得灵魂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第二天我便离开了安德街。
渣叔跌进河里淹死了,他一边抽旱烟一边讲,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
我不信,我知道他是淌水的好手。
可他还是死了,背上的青龙浮在水面上。
我抽完了一盒烟,想起了已死的渣叔,对街的唱经声还在响,法事估计要办整夜。正巧,今天渣叔头七。我向阳台的四面都鞠了躬,大概停顿太久,抬起头的时候血直往脑子里冲,头晕目眩打了个趔趄。看了看表,已经零点。
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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