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那可能是在去年，前年，也可能是许多年前的一个七月份，我一个人从北方来到南方的姑父家过暑假。此行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表哥表姐都在家，到了南方恰巧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其二便是因为北方与南方的夏天有截然不同的品质，我便是专程来感受一番江南水乡盛夏的滋味的。

像往年一样，姑父姑母很热情地招待了我，让我住在家里随意一些，不要见外。表哥表姐也很高兴我来，送了我很多各种各样的书和文具。表哥还送了我一张珍藏版的游戏光碟，令我异常惊喜——为了这个，我已经在市场上找寻了好久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市场上早已经买不到了。

我刚到不过几天，姑妈因为和朋友约好了去旅游便出远门了，留下表哥，表姐，姑父和我四个人在家里。开始几天我们过得还挺丰富的——看电影，吃大餐，下象棋，大扫除，去郊游。可是日子过得久了，我们渐渐发现生活总是围绕着这些一成不变的活动周而复始着，我们开始觉得乏味了。后来不知是谁提出一个主意，说不如去度假。几经商讨，我们最终决定去华夏山庄避暑。

 

第一次来到华夏山庄，一派悠远辽阔的古山水景象便映入了我的眼帘，气派的古建筑包揽一方山水，就像古时群雄割据时围筑的城池，透露着一股霸气与豪迈。

我们在山里居住下来，很快又认识了庄园里各色各样的人物。庄园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虽说他已经毛发皆白，却还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劲儿，做起事来也身手敏捷，远远地看去很有种武林中人的气概。老先生总是和眉笑眼，见了我们也很亲切，于是我们三个人也总是要他讲些庄园里曾经的故事，老先生讲起故事来还很有一套本事，能让我们觉得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有一天晚上，星星挂满天空。我听说有星星就有萤火虫，于是我和表哥就拿上两个玻璃瓶上树林里捉萤火虫去了。表姐胆子小，不敢进林子里，说树林里有蛇，于是我和表哥就两个人去树林里玩了。

我们两个在林子里兜了一圈儿，没看见有什么蛇，可惜的是也没有找到萤火虫。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只好从林子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恰巧望见了头顶上那满空的星斗。

于是我和表哥沿着小河走，在一块视野异常好的草坪上躺了下去。那旁边还种着几颗桃树。

一开始我们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斗不做声响，慢慢地，心中不自觉地涌现出一些莫名的伤感，那淡淡的思绪不断地向外涌出，像是要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一阵风吹过，我们都觉得有说话的必要了。

“小北，你看，为了现在，我们都已经等待得很久了。”表哥先开口了。

“你是指什么？”我没弄明白表哥的话。

“当然是指暑假了，辛苦了一个学期，等的不就是放假吗。”表哥说。

“嗯，没错，学习太累了。”我表示赞同。

这时，我注意到天上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哎，现在的学校也真怪，我们天天这么辛苦地学，竟然只是为了一场考试，为了分出胜负。”表哥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

不过我更加疑惑。

“我们学过于是我们知道，但是我们并不懂。”表哥的这句话更让我弄不明白了。

这时有一阵风吹来，我们旁边的那颗桃树上有几片花瓣掉落下来。

表哥这时换了个姿势，他把双手枕在了后脑勺的下面，我于是也挪了挪身子。

“小北你还记得吗，当年的我们玩得多开心啊。”表哥的声音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当然记得啊。”我回想起小时候的趣事，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会不会再也回不去了？”表哥淡淡地问道。

“回是回不去了，”我说，“但是以后可能……要是生活得好的话，也可能会找回那种感觉吧。”

“迷失容易，找准方向可就难了。”表哥说。

我默不做声，细细地体会着这句话。

天空中仅有的几片浓云被风吹走了，我看见北斗七星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出现了，和我们对视着。这一空星斗异常闪亮，让我觉得哪怕今晚没有月亮也并不会漆黑。再说，就算有月亮也并不一定就会明亮，除非我们自己那样觉得。

“小北，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表哥问我。

“这个，我还没想好。”我仔细想了想，发现我的确还没有想好，甚至都没怎么想过。

“这也很正常，人总是一边走一边认识自己的。”

“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我反问表哥。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好，”表哥说，他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是很了解。”

听了这话，我想，我了不了解我自己呢？我抬头望望天，试图寻找答案。在天的尽头处，我发现了几颗星星连成一片，那图案很像万里长城。

“表哥你看，万里长城在天尽头。”我想活跃一下气氛。

表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直望了很久，然后他突然问我：

“你觉得那像长城？”

“嗯，那你觉得像什么呢？”我说。

表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你觉得北斗七星除了像勺子还像什么？”

“唔，这还挺多的，比如说字母L，高尔夫球杆，拐杖，或者钉子，雨伞，圣诞袜，还像阿拉伯半岛。”我回答说。

“我再问你，黑暗中的火光，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黑暗中的火光？让我想想……那有可能是城堡管家手中的灯火，也有可能是茫茫沙漠中寻宝之人点燃的火把，或者是大海上孤独的灯塔，山顶洞人在钻木取火，一只装满了萤火虫的玻璃瓶……”我把我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一个圆，你又想到了什么？”

“嗯……太阳，玻璃球，一条首尾相接的蛇。”

“紫色的是什么？”我感觉表哥是在考我。

“天边的黎明，火焰，红酒，星星，还有……”我向四周望了望，突然瞥见那一树桃花，“还有夜晚的桃花瓣。”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止住了，表哥突然间沉默，只是仰望着星空。于是我暗自猜测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表哥又开口了。

“你可真是个浪漫的人啊。”

“这话怎么说？”我不知道表哥为什么突然这样评价我。

“浪漫啊，就是爱幻想，也要会幻想。”表哥这样说。

“会幻想的人就是浪漫的人吗？那空想主义者又怎么说呢？”我问。

“他们喜欢幻想，但是不切实际。”表哥说，“真正会幻想的人，能够一眼就发现这世界的美好之处，哪怕身处困境，也会发觉困境的可爱所在。”

“唔。”

“比如说你吧，你觉得天边的星星像长城不是吗？这说明你已经发现他们的秘密了。”

原来星星也有秘密，可是我不确定我是否发现了那秘密。

“只不过浪漫，总要花很多时间在发现美上。”表哥顿了顿，又说，“这就是浪漫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区别。”

“这么说，浪漫会浪费时间？”我问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表哥说。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对于浪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些人觉得那不切实际，可有些人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是不是现实的人总是生活得更好些呢？人们常常说‘努力’，‘奋斗’，‘拼搏’，‘竞争’，只有这样才会生活得更好吧？”

“这没错，人生不能停止奋斗。”表哥说，“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浪漫的人不是在奋斗呢？”

“可是奋斗，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我追问。

“哈，恐怕这就是人们奋斗的原因了。”表哥笑起来，笑声里藏着无限的神秘。

“笑什么？快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想那大概是幸福吧，人们都为生活得更好，所以一切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

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无声中我觉得它们似乎也正讨论着什么奇妙的话题，不然他们为什么那样兴奋。河边的桃树上此刻又默默地飘下了几片桃花瓣，那花瓣的颜色是深紫色。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战争？”这是我真心不懂的问题。

“哪怕是战争，不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吗，要不是迫于无奈，人们难道会乐于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吗？”

“可是我看到有些书上说，那个时代的有些人认为参战是光荣的，甚至还有些人认为自己就是为战争而生的，这可以说也是为了人类的幸福吗？”

“那个时代和我们的时代有所不同，那时候的人们生于战争，也死于战争，他们的梦想当然也与战争息息相关了。这就是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神。”说完，我们俩又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么战死沙场的人，他们最终获得幸福了吗？”

“有一件事你得明白，获得幸福的对象并不在结局，而在于过程，如果一个人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一瞬间的幸福，那他的人生可就太悲惨了。”表哥说，“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如果战死的士兵是为了祖国和正义事业而牺牲，那他必定是幸福的。”

“唔。”

夜晚的空气清新而凉爽，我们躺在草坪上，任风轻轻地拂动我们的头发和周围散发着清香的青草。河水在离我们脚不远的地方哗哗地流过，时而载着几片美丽的花瓣流向远方。我们注视着头顶上漫无边际的令人震撼的星斗，静静地沉醉在远古的怀想。

“总有一天这世上不会再有我们。”表哥注视着深蓝色的夜空，星光照耀在他的脸庞，显得忧伤而又充满了希望，“但总会有什么指引着我们走向光明，好比这一空盛大的星斗。”

“我想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神的初衷一定是要我们好好地活一辈子，而不是打仗，抑或是无端的竞争。”我说。

“我同意。”表哥说。

这时，远处传来表姐的叫喊声。

“小北，小羽，你们在哪儿啊？”

“我们在这！”说着我们从草坪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表姐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表姐从树林里钻出来，刚一看见我们就说：

“你们俩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害我找那么久，还硬着头皮穿树林，快点，回去了，不然爸爸要骂人了。”说着我们就跟在表姐身后朝住宿的方向走去了。

就在那个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星斗，我看见无数的繁星缀满天空。这样看，他们无限渺小——若是换成他们，那样看我们也一样渺小吧……

“的确渺小。”我转过脸去，看见表哥也正和星空作最后的告别。

我们相视一笑，转身走进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