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新锐创作营

雪｜新锐创作营

雪

山东省潍坊行知中学 王资颖

窗外，一片静谧与安和，是雪带来的。

在北方冬天的每一个日子里，下午的四五点钟，往往是最令人心醉的时刻：若是晴天，公园长椅上路人遗落下的淡橘色丝巾就会被风拾起，成了落在天边的一条温软的带子，轻盈的云朵被风推着走，等待月亮悄悄爬上山岗。即便是阴天，整个世界也好像是被一团雾气轻轻笼罩了起来，只留一派朦胧，城市宛若海市蜃楼，将每个轻倚窗阁的人带进梦幻。

如果此刻天地间飘舞起莹白的雪花，那无疑是自然与岁月在给人间写下最纯美的诗篇。

今年初雪的那天下午，难得逮到一个空当儿，我放下手边的事，去书房里稍坐了一会儿。天空暗沉沉的，我拉开窗帘，“哗啦——”窗帘滑到墙角，一瞬间，一股灵秀的气韵隔着窗户扑进我的鼻息。我仿佛嗅到了雪花柔美的芳香，感受到了它轻盈的呼吸，随着心跳有规律地律动着。我的眼前突然亮了——是雪花散开的微弱而白皙的光。我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因为哈气在玻璃上产生的雾气，模糊了初雪翩然而至的影子。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一切都是那样的静，静得好像时间也随着缓缓飘下的雪花慢慢流淌。眸子里，对面的屋顶上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厚被，给檐下的人筑好了暖和的窝巢。还有那枯黄的树梢、石缝里的萱草、轿车的棚盖、宽阔的柏油路、熙攘的街道、站岗的街灯……

这一切都淡淡的，仿佛已经达到了一种别样的超凡之境：天边是清一色的灰蒙，又和谐地点缀着洁白的雪花，留下一片清素与宁静；世界褪去了繁杂的色彩，换上一袭整齐洁净的白，逸然舒展，那样纯洁，不染一丝纤尘，骨子里透出一股灵气与傲然。这般景致，用“银装素裹”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只是这份涤荡心灵的超然与静谧，除了此刻，还能在何处觅得踪迹？

我看着、想着，不觉间心也痴了、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儿时，夜色完全漫上了山岗，街边的路灯按时亮起，急促的喇叭声蔓延开……小城又恢复了往日夜色里的市井气息。雪的脚步凌乱了，路面上大小不一的脚印、时停时走的车子吐出的尾气让落上去不久的雪花蒙着尘埃悄然融化，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它们的消失。

雪天里的人们总藏着一股韧劲。一夜雪之后，早起赶行程的人，竟无一人撑伞，任凭雪花落在肩头、沾湿眉梢，脚步依旧匆匆。只有一些街旁的美食摊主儿，会打开一把固定在地上的红色大伞，在漫天飞雪中撑起一方暖融融的小天地。许是棉服裹着的厚重暖意，给前行添了几分沉实，人们的脚印一个个扎实地嵌进雪地，深浅分明。行色匆匆的大人、雀跃玩闹的孩子，都坦然迎着风雪，温柔却浸着凉意的雪花，顺着飕飕的风，一片接一片轻轻落在发梢、沾在肩头，不等人们细细察觉，便悄然消融，只留下一抹微凉的触感。

直到我走进了烟火气最浓的地方。校门口炸油条的阿姨，袖口沾着油渍，雪花轻柔地落在上面，似在轻轻擦拭；包子铺的蒸笼始终氤氲着热气，从来不会落上雪，那些暖热的哈气早已抢先一步，亲吻着将要坠落的白皙小精灵。

每年这个时节，孩子们总带着初见般的新奇与狂热，欢呼声穿透雪幕，笑声洒满街巷。学校里的孩子们在课间总会迫不及待地往操场上奔，原本白茫茫一片海似的操场，瞬间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堆雪人的、打雪仗的，绵软的雪被一个个手掌攥起、一捧一捧地堆砌，零散的雪花便成了一个雪球。

孩子们的脸上洋溢出朝阳般的生机与活力，仿佛迎春花也能在寒冬里，吐露出春天的讯息。但我眼里更多的却是惋惜与不舍，我惋惜的是，如今他们只是用这般直白热烈的方式去感受一场雪，我不舍的是原本一派纯净洁白、静谧辽阔的一片雪地再也没有了最开始的含蓄与沉静，只剩下难以恢复的泥尘与窟窿似的脚印。

但与此同时，我也羡慕现在的孩子，他们依旧持有一份单纯的热忱，不必顾及太多。而儿时的我每逢下雪一定会去堆雪人，可我又怕踩脏了这洁白的雪，于是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很小心。可即便如此，我每次也都会因为害怕玷污了洁白的雪而暗自伤心，这比雪人化成一摊水还要伤心。

不知不觉，雪停了，停得很彻底，没有一点拖沓。

趁着晌午，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铲雪车在街道上横行起来，一眨眼的功夫，路面上的雪早已结成蓬松软块，铲雪车驶过，便将这一片片软雪温柔揽入怀中，一步步清理出整洁的街巷。角落里的雪也被环卫人员随意堆扫在树根处，染满了泥尘，没了初见时的纯净模样，只剩几分潦草的痕迹。

就这样，一年中仅停留两天的初雪，便要悄然退场。回想起许多年前，没有铲车，没有那么多匆忙的脚步，一场雪可以留在身边好久好久。如今，一瞬间的空当儿，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它一点疲惫的残影。

中午的太阳刚出来还没一会儿，雪最后的痕迹也被抹平了，好像它从未来过一样。或许，是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了，容不得一场雪慢悠悠地逗留得太久。人们追着时光往前赶，生怕一场雪覆盖了他们往前的路，却在匆忙中，遗失了那份最难得的纯粹、最可贵的静谧与真切。今年这场短暂的雪，被我放在记忆里了。我想念它时，该怎么办呢？

不如闭上眼吧，走进梦幻，重温它的静谧与安和。

名师评语

范淑敏

杭州高级中学鲁迅文学社指导老师、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

王资颖同学以雪为镜，映照现代生活对自然诗意的消解。王资颖同学以长大后的视角来呈现对童年的关照。对儿童玩雪的矛盾心理（羡慕其热忱、惋惜其破坏）的描写，似乎触及了记忆与现实的复杂情感层次。散文前半部分努力营造深邃的意境，后半部分也尝试对“时代匆忙”发表议论，在散文中见个体也见担当。后半部分对“时代匆忙”的议论稍显直白，削弱了前文意境深度。如果将铲雪、脚印等意象更有机地融入个人历史，比如可以对比一下父辈的雪中生活，而非止于泛化感叹，抽象概括，情感会更具有“无法挽回”的具体痛感。

口口

青年作家、编剧

本文从雪的诞生开始，到雪的融化结束，以雪的生命过程支起了整个叙述的空间，并在其中抒发了一定的自我思考。对一篇短文来说，这个空间创立得很好，能够较为充分地和叙述中心发生联系。但需要警惕一下的是，在行文中某些口吻的使用是否过于规范了？我建议，在意思不变的情况，有些段末收尾的议论其实可以用自己惯常的口吻来表达，这样会更有魅力。

龚庆华

舟山市高中语文教研员

文章以初雪为切入点，却又不仅止于写雪。全文描写细腻，初雪飘落时的纯净素雅令人惊喜，街巷人群中的碰触与零落，清扫消融后的惋惜怅然，情感脉络清晰可见。尤其是鲜活的细节描写——玻璃上氤氲的哈气、落于发梢肩头的微凉触感、蒸笼升腾的热气轻盈的碰撞，让雪的故事晕染上市井烟火的温度。结尾处将雪的短暂易逝与时代的步履匆忙相对照，抒发对纯粹时光的眷恋，以及美好难以久存的怅惘，进一步深化了文章立意。整体文字清新灵动，写景尤为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