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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十六):老搪瓷缸里的时光

作者:沈怡清 发布时间:2026-01-12 15:33:31

老搪瓷缸里的时光

讲述者 | 计金章(男, 78岁)

记录者 | 杭州高级中学钱塘学校 计乐彤




我家橱柜最上层摆着一个搪瓷缸,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白底色,“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被岁月啃得缺了角。缸口边缘卷着一圈细细的毛边,是爷爷常年用手掌摩挲出的痕迹。奶奶总说这缸子比我爸岁数都大,每次擦洗都要念叨两句:“当年你爷爷就用它泡砖茶,砖茶里还得掺点炒米。”阳光斜斜地照在缸身上,那些斑驳的漆皮仿佛都在阳光下发光,像是在诉说着藏在时光里的故事。




一、砖茶与炒米的记忆

1968年的冬天,爷爷刚满二十岁,揣着这个搪瓷缸子从安徽乡下投奔呼和浩特的表叔。他总说火车过了张家口就开始飘雪,车厢里挤满了像他一样找活干的年轻人,谁都舍不得喝自带的水,就怕到了陌生地方找不着水源。那时候的火车没有空调,寒风顺着窗户缝往里钻,爷爷把搪瓷缸子紧紧揣在怀里,既怕它冻裂,又想用它的温度暖暖手。

“我第一次和你爷爷见面,就是在玉泉区的粮站。”奶奶擦着缸子沿,指腹蹭过一道深痕,“那天他排队领粮本,紧张得手直抖,缸子从怀里滑了出来,磕在了水泥地上,就留下了这道印子。”爷爷常说,当时他看着缸子上多出来的痕迹,心疼得直咧嘴,光顾着捡缸子,连表叔交代的领粮本的流程都忘了,还是排在后面的奶奶提醒了他。

爷爷在国营砖窑厂当学徒时,这缸子成了他的随身物。早晨装玉米糊糊,玉米糊糊里偶尔会有没磨碎的玉米粒,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中午泡砖茶,砖茶的味道又苦又涩,却能驱散干活带来的疲惫;晚上接点开水凉着,第二天早晨就能直接喝。砖窑厂的老师傅教他,砖茶要掰成小块煮,等煮出的茶汤红得发黑时,再抓一把炒米进去,这茶喝起来顶饿又解渴。奶奶当时在粮站管记账,总趁人不注意塞给爷爷半袋炒米,“那时候炒米金贵,定量供应,我攒了半个月的票才凑够。”每次说这话,奶奶的眼神里都带着点羞涩。

1972年夏天,砖窑厂改成了水泥厂。爷爷带着工友们拆窑时,被掉落的砖块砸中了腿。躺在职工医院的那半个月,奶奶每天提着保温桶去送饭,搪瓷缸子里永远是晾好的砖茶水。“他总说茶太浓,却每次都喝个底朝天。”奶奶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像老树皮上的纹路。有一次奶奶来晚了,缸子里的茶凉了,爷爷也照样喝了下去,还说凉茶更解渴。奶奶为此还跟他拌了嘴,说凉茶喝了对胃不好,第二天特意早早就来了,把缸子揣在怀里焐着。

那时候水泥厂的活儿累,爷爷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上几口砖茶。奶奶就在一旁给他擦汗,嘴里念叨着“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有时候爷爷会把缸子递给奶奶,让她也尝尝,奶奶总是抿一小口就放下,说“还是你喝吧,你累了一天。”

二、粮本上的年轮

我在老家衣柜的樟木箱里翻到过一本牛皮纸粮本,泛黄的纸页上盖着“呼和浩特市玉泉区粮食局”的红章。1983年的记录栏里,爷爷的名字后面写着“每月27斤”,奶奶是“25斤”,刚出生的爸爸只有“5斤”。粮本的纸页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怕碎掉。

“那时候买啥都要票。”奶奶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上面贴着张绿色的布票,“做一件衬衫要三尺六寸布票,你爸满月时的小棉袄,是我把自己的旧褂子拆了改的。”奶奶说,当时布料紧张,家里人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缝缝补补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她给爷爷补衣服,不小心把针扎到了手,血滴在衣服上,她赶紧用唾沫擦掉,怕爷爷看见了心疼。

粮本最后几页贴着1993年的通知,用打字机印着“即日起取消粮食定量供应”。爷爷在那天的日记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搪瓷缸,旁边写着:“今天买米不用票了,给娃煮了白米饭,他吃了满满一碗。”爸爸说,他还记得那天的白米饭特别香,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爷爷和奶奶就在旁边看着他笑,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爸爸说他小学时最盼粮站门口的流动摊。卖糖稀的老汉总推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车,一分钱能买两根沾着芝麻的糖稀。有次他趁奶奶排队买面,偷偷用省下的铅笔头换半块糖,结果被爷爷用搪瓷缸子敲了手心。“现在想想,那糖稀哪有家里的玉米糊糊实在。”其实爸爸心里清楚,爷爷不是舍不得那半块糖,而是觉得不该拿学习用的铅笔头去换零食。

奶奶在粮站工作了很多年,她说那时候粮站特别热闹,每天都有人排着长队买粮食。大家见面都会打招呼,问一句“今天买啥粮啊”。有时候遇到粮食紧张,大家也会互相体谅,你让我先买一点,我帮你照看一下排队的位置。那种邻里之间的温暖,是现在很难再感受到的。

三、变迁中的印记

2005年拆迁时,爷爷抱着这个搪瓷缸子在老院子里站了半天。推土机推倒西厢房时,他突然说:“你奶奶当年就是在这房里,用煤球炉子给我煮砖茶。”老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们的回忆。

新家的厨房贴着亮闪闪的瓷砖,奶奶还是习惯把搪瓷缸子摆在窗台。小区门口开了家连锁茶馆,玻璃柜里摆着包装精美的茶叶,爷爷却总让爸爸去巷尾的老店买砖茶。“机器炒的米不如铁锅炒的香。”爷爷每次煮茶时,都要把炒米在铁锅里再烘一遍,满屋都是焦香的热气。有一次爸爸图省事,买了现成的炒米回来,爷爷尝了一口就说不对味,非要自己动手再炒一遍。

去年冬天爷爷住院,我把搪瓷缸子带去病房。护士来换水时笑着说:“大爷,现在都用保温杯了。”爷爷摸着缸子上的掉漆处,慢悠悠地说:“这缸子知道我喝茶的火候。”他教我煮砖茶要先用凉水浸泡,大火煮开后转小火咕嘟十分钟,炒米要在茶最浓的时候撒进去,“你奶奶当年就这么教我的。”在病房里,爷爷每天还是用这个搪瓷缸子喝茶,仿佛只要握着它,就有了面对病痛的勇气。

出院那天,爷爷让我把缸子里的茶倒在楼下的花坛里,给老邻居们也尝尝。他望着远处的高楼,那里原来是水泥厂的旧址,现在盖起了商品房。风从花坛边吹过,带着点炒米的香气,像极了很多年前,奶奶从粮站跑出来,把装着炒米的手帕塞进爷爷口袋时的味道。爷爷说,虽然老地方变了样,但那些记忆还在,就像这茶的味道一样,不会变。

拆迁后,老邻居们也都搬到了不同的地方,但偶尔还会联系。有一次,以前住在隔壁的王大爷来家里做客,爷爷赶紧用搪瓷缸子泡了砖茶,撒上炒米招待他。两人喝着茶,聊着当年在水泥厂一起干活的日子,聊着老院子里的趣事,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四、时光的味道

今年整理旧物,我在缸子底发现了一层褐色的茶垢,用指甲刮了刮,硬得像块小石头。奶奶说这是几十年的沉淀,“就像你爷爷肚子里的故事,越老越有味道。”这些茶垢里藏着的,是爷爷和奶奶相濡以沫的岁月,是一家人柴米油盐的平淡幸福。

爸爸网购了一套精致的茶具,爷爷却还是爱用搪瓷缸子。他现在煮茶不用煤炉,改用电磁炉,却坚持要把砖茶掰成小块,说这样才能煮出正经味道。有次我学着他的样子煮茶,炒米撒多了,茶汤里漂着一层金黄,爷爷喝了一大口,说:“比你奶奶当年煮的还香。”其实我知道,爷爷不是觉得我煮的茶真的比奶奶煮的香,而是因为这茶里有我的心意。

前几天路过改造后的粮站旧址,那里变成了民俗博物馆。玻璃柜里摆着一本和我家一样的粮本,我突然想起奶奶说的,当年她就是在这粮站的窗口,看着爷爷捡起因紧张掉落的搪瓷缸子,“他脸红得像缸子上的字。”博物馆里还有很多当年的老物件,缝纫机、黑白电视机、自行车,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

回家时夕阳正斜照在厨房窗台,搪瓷缸子里的砖茶冒着热气,炒米在茶汤里慢慢舒展。爷爷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翻着泛黄的相册,相册里夹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爷爷抱着搪瓷缸子,站在砖窑厂的烟囱下,笑得露出白牙。照片里的烟囱很高,冒着淡淡的烟,远处是低矮的房屋,和现在的高楼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拿起缸子喝了口茶,苦味里带着焦香,像整个家族的时光,在舌尖慢慢散开。这味道里有爷爷年轻时的奔波,有奶奶默默的付出,有爸爸成长的足迹,也有我对未来的期许。这个老搪瓷缸子,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装着我们一家人的故事,也装着这座城市的变迁。它会继续陪伴着我们,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指导老师:吴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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