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十九):我的太姥爷——棋坛“刘仙人”
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十九):我的太姥爷——棋坛“刘仙人”
家史
我的太姥爷——棋坛“刘仙人”
讲述者 | 刘利铭(作者外公,男,77岁)
记录者 | 杭州高级中学贡院校区 王奕茹

我自幼便常见外公下棋,询问母亲才知,外公对棋的这份热忱,源自于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刘忆慈。这位被棋坛誉为“刘仙人”的象棋名家,以一生的棋路在楚河汉界里纵横,在方寸期盼间,写就了一段交织着个人追求与家国担当的人生篇章。
1916年,太姥爷出生于杭州,小名葆奎,是家中独子。他与象棋的缘分,从孩提时在喜雨台棋楼的围观开始。彼时棋楼里楚河汉界的厮杀声、观棋者的喝彩声,像磁石般勾着少年的心。他总挤在人群后,眼睛紧紧盯着棋盘,连每一步棋子的落点都记得分毫不差。
十六岁那年,太姥爷被杭州油纸伞商人徐春泉看中——不是因为生意头脑,而是他观棋后复盘时提出的精妙见解。徐春泉是杭城棋坛有名的“豹子”,见这少年棋思敏捷,便邀他纹枰对坐。谁也没料到,这场对弈竟下出了一段以棋为媒的佳话:后来太姥爷不仅成了徐家的女婿,更继承了那份藏在油纸伞与象棋间的江南意气。
1934年,太姥爷的父亲离世。从此,他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幸得娘家舅公接济,凑钱在庆春路上开了家小小的煤球店,每天上午他在煤球店埋头苦干,下午一收工,便匆匆赶到西湖边的棋楼,或是观棋,或是与人对弈。生活的苦像一枚压在棋盘上的重子,可太姥爷对象棋的热爱,却从未被减退。
1936年,杭州市象棋名手邀请赛上,20岁的太姥爷与岳父徐春泉并肩作战,翁婿二人在棋坛“五虎一豹”的围剿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勇夺亚军。“刘仙人”的名号就此在杭城棋坛传开。他的“仙人指路”布局灵动如江南烟雨,中局弃子抢攻又似钱塘潮涌,连后来的棋坛泰斗杨官璘都曾在1958年的全国象棋个人赛上,被太姥爷以“斗顺炮”杀得铩羽而归。
可棋局之外,是烽火年代的山河飘摇。四十年代,太姥爷赴上海参赛,彼时的十里洋场棋社林立,有人为求名利不择手段,他却在棋盘上走出了不一样的“布局”——别人下棋为争头衔、夺奖金,他偏要在“仙人指路”的开局里,走出中国人的风骨。有次比赛前,他听闻对手为求胜利暗中作弊,当即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棋品如人品,输棋不能输骨气”。这股执拗,恰是那个年代中国棋手的家国底色。

新中国成立后,象棋被纳入了国家体育项目,太姥爷的棋道人生也迎来了新的篇章。1956年首届全国象棋个人赛上,太姥爷代表浙江队参赛,凭借稳健的棋风与灵动的战术,最终斩获季军。领奖台上,他捧着奖杯,想起早年在棋社里那些为顶尖棋手们默默摆棋的日子,忽然红了眼眶。此后两年,他又连续蝉联全国季军,成了棋坛公认的“双斧将”——先手“仙人指路”布乾坤,后手“斗顺炮”定山河。
可鲜有人知道,这位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刘仙人”,私下里总对着一副牛角象棋发呆。他常跟外公说:“棋盘就像国家,‘帅’要守好,‘兵’也要敢过河。咱们下棋的,守的是棋道,更是世道。”太姥爷一辈子都在反对赛场上的任何舞弊行为,就像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守护新生的祖国一样纯粹。
1980年,64岁的太姥爷从浙江省体育局退休后,还在为热爱的象棋事业发光发热。只要有地方举办象棋赛事,他总会接到邀请,有时候他是教练,给年轻棋手拆解棋局;有时候他是裁判,守着赛场的公平公正。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和上班一样忙,但他却很快乐,这方寸棋盘上的光和热,他想一直传承下去。

1982年,太姥爷因病离世时,床头还摆着那副象棋。外公后来回忆说,他走的前一天下午,还在研究一盘无车残局,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对手。如今我翻开他留下的棋谱,泛黄的纸页上似乎还沾着淡淡的酒痕——据说他最传奇的几盘棋,都是在微醺时下出来的,颇有几分“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豪气。
太姥爷的棋局早已落幕,但那份在棋盘上坚守的风骨,那份将个人追求融入时代担当的家国情怀,却成了我们家最珍贵的传家宝。就像那“仙人指路”的布局,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向着光明与担当,坚定前行。
闲时的午后,外公总爱约上棋友对弈,我便坐在一旁,偶尔也凑到他对面学着落子。指尖触到冰凉棋子的瞬间,掌心仿佛还能触到太姥爷留下的温热,那是藏在楚河汉界里的岁月温度。
(指导老师:钟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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