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新锐创作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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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的力量| 第281期中学生投稿

有人问过我，总望着同一座山，不觉得单调吗？我却觉得，这山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云缠在山腰，明天的云可能飘在山顶，每一次望山，都是一次新的相遇。山始终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友，稳稳地接住我所有的目光。

望山

浙江省台州中学 项子煜

窗棂外的山，是嵌在天际的一块墨玉，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从晨到昏，伴着云起云落，成了我目光最常停靠的地方。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奇绝，没有香火缭绕的庙宇，只以青灰的岩、深绿的树、流动的云为饰，却把日子里的细碎时光，酿成了温润的诗意。

晨起望山，总裹着一层薄纱似的雾。天刚破晓，雾便从山坳里漫出来，像被揉碎的云絮，轻轻漫过山脊，漫过岩缝，把整座山晕成淡淡的黛色。原本清晰的崖壁线条，在雾里变得柔软，连山间的树都成了模糊的绿影，只偶尔有几片松针的尖，刺破薄雾，露出一点深绿的锋芒。风是轻的，带着雾的湿润，拂过窗棂时，还裹着一丝草木的清苦——那是山里的树在晨露里舒展，把第一缕气息送了过来。偶有鸟鸣从雾中钻出来，清脆得像碎玉落地，却寻不见鸟儿的踪迹，只知道它们藏在雾深处的枝桠间，正用叫声叩响山林的晨。

等日头慢慢爬高，雾才恋恋不舍地退去。先是山尖露出一点青灰，像墨玉上擦去了一层薄霜，接着是山腰的树渐渐显露出层次——深绿的是松，浅绿的是橡，还有几丛灌木，缀着细碎的白花，把绿意衬得更鲜活。最后连山脚下的溪涧都清晰起来，溪水泛着粼粼的光，从岩缝里淌出来，绕过几块青黑的巨石，又钻进岸边的芦苇丛，留下一串叮咚的响。这时的山，像卸下了柔软的伪装，露出了硬朗的筋骨。我能看见西侧那道陡峭的崖，岩石裸露着，布满了风雨冲刷的纹路，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重量；也能看见东侧缓坡上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路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常常落在山上。书里的文字会忽然失了吸引力，只因云又飘到了山腰——那云是棉絮似的白，慢悠悠地绕着山转，一会儿把崖壁遮了半面，一会儿又从树缝里钻出来，像调皮的孩子在与山捉迷藏。风过的时候，云便跟着动，连带着山间的树也掀起一层绿浪，从山顶一直滚到山脚，芦苇丛也跟着摇晃，把影子投在溪水里，搅碎了满溪的光。有时会有山民背着竹筐从山下走过，筐里装着刚采的野菜或野果，脚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声音顺着风飘上来，落在我的书页上，又轻轻弹向山间，让寂静的午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正午的阳光最烈，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草木的绿像是被泼了油彩，浓得化不开，松针闪着光泽，橡树叶边缘泛着浅黄，连石缝里的野草都挺着腰杆，把细碎的白花举得高高的。溪水里的光更盛了，像撒了满溪的碎银，偶尔有小鱼从水里跃出，又“扑通”一声落下，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成了小小的彩虹。这时的山是热闹的，却不喧嚣——风的声、溪的声、草木摇晃的声，还有远处山民的说话声，都揉在一起，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我会起身泡一杯茶，茶叶是去年从山里采的野茶，开水冲下去，便有淡淡的清香漫出来，捧着茶杯再望山，连空气里都裹着茶的甘醇与山的清润。

临近傍晚，阳光渐渐柔和，给山镀上了一层橘红。原本青灰的岩，染上了暖融融的色；深绿的树，也多了几分温柔的黄。云开始变得厚重，从白慢慢变成淡粉，又变成橘红，像给山织了件彩色的披风。风也慢了下来，不再像午后那样轻快，带着几分傍晚的凉，拂过脸颊时，能闻到山里的泥土香——那是经过一天日晒后，泥土散发的温润气息。溪水里的光也变了，成了橘红色的碎影，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把整个傍晚的霞光都装进了溪里。

我常常就这么望着，直到暮色漫上来。山渐渐隐进夜色，只留下一道深黑的剪影，像泼在天幕上的浓墨。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落在山脊线上，像山眨着眼睛，又像嵌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风从山间淌下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和夜露的凉，吹得窗棂上的风铃轻轻作响。这时的山是安静的，却不是死寂——能听见山里的虫鸣，“唧唧”“啾啾”，偶尔还有几声夜鸟的啼叫，从山深处传过来，又轻轻落在夜色里。

有人问过我，总望着同一座山，不觉得单调吗？我却觉得，这山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云缠在山腰，明天的云可能飘在山顶；今天的溪里有小鱼跃出，明天的溪畔可能有野花开满；今天望山时，风里带着草木的香，明天望山时，风里或许就多了几分泥土的润。每一次望它，都是一次新的相遇——云的形状在变，光的颜色在变，风的气息在变，连我心里的情绪都在变，可山始终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友，稳稳地接住我所有的目光。

烦乱的时候，我会久久地望山。看它亘古不变地立在那里，任云来云往，任风去风回，任霞光漫过又褪去，它始终沉默着，却用这份沉默告诉我：所有的波澜，最终都会归于平静。迷茫的时候，我也会望山。看它扛住风雨的冲刷，顶住岁月的磨洗，哪怕岩石裸露，哪怕草木枯荣，也始终稳稳当当，从不弯腰，从不退缩，便觉得眼下的难处，也不过是山间的一阵风、一场雾，吹过了，散了，就会过去。

暮色渐浓时，我收回目光，心里却装着整座山的模样——它会在夜色里静静伫立，会在晨光里再次醒来，会在明天的云下、风里，又一次为我展开新的风景。而我，明天还会坐在窗前，继续望山，望它的沉静，望它的温柔，望它沉默里藏着的力量，在与山的相望里，把日子过成一首安静的诗。

（指导老师：屈伟忠）

名师评语

龚庆华

舟山市高中语文教研员

文章以时间为轴，以山为镜，细腻描摹了山从晨起到入暮不同时间的景致变化，从晨雾到暮色，从天光云影色彩变换到水溅鸟鸣山歌隐现，将一座不变的山写出了流动的诗意。更难得的是，文章于写景之外，借山的沉默与坚守，抒发了从容面对困境与迷茫的感悟，让山兼具“老友”与长辈的温情与宽厚。全文语言舒缓，笔触温润，于平淡叙述中自带“相看两不厌”的从容。

口口

青年作家、编剧

这是一篇关于自然和自我关系的散文。它的语言显然经过一定功夫的修整，整体表现出一种一致的规范，这里面那种成人口吻的气息使其获得了镇静。无论如何，熟练是值得夸奖的，这证明花了时间。但与此同时，如果怀着更进一步的愿望，我希望作者要思考一下修辞密度的问题，其中的疏密变化隐藏着语言的秘密。为什么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句子就会获得很大的力量，而更密集的修辞却没能唤起生命体验呢？当我们对所写之物不够熟悉的时候，就需要更多的修饰；反之，洞见会自然显现。

范淑敏

杭州高级中学鲁迅文学社指导老师、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

项子煜同学的散文《望山》以“山”为静观对象，看见了晨昏光影、云雾草木的细微变化，构建了物我相融的诗境，颇有古意。作者善于捕捉动态细节，抓住景物描写，将外在景致转化为内心修行的隐喻，体现了“以己之心贴近自然之心”的追求——山的“不变”反衬人心的波澜，最终归于生命力的平和。这篇散文有着少年难有的沉稳平和。但是在情感的表达上可以更加幽微复杂一些，超脱“静观与慰藉”的层面，或许个人历史或社会性介入也能让这片散文关照到社会的其他角落。或许在“山民哼歌”“野茶清香”的场景中看见人与土地的羁绊，可以一种可以增添情感厚度的选择，散文也就能超越风景哲思录的维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