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梨树｜新锐创作营

从前我总以为，太奶奶会一直在老家等我，庭院里的梨树也永远会站在那里，我还有好多机会听太奶奶讲老故事、吃她塞的糖。可我忘了，时间如指缝流沙，握不住、留不下，一旦不珍惜，就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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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梨树

浙江省庆元中学 周吴豫

老家的庭院里，有一棵梨树。要不是爸爸闲谈时说起，我根本无法分辨它的品种——它总不结果，偶尔才在枝叶间藏一两个青嫩的小梨，像怕被人瞧见似的，总是藏在难以望见之处。

这梨树，是爸爸小时候，太奶奶亲手栽下的。我的太奶奶是个地道的农村妇人，她望向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笑意。太奶奶嘴边总挂着一句“想去北京看看”，可直到闭眼，她也没有走出那方被群山圈住的小山村。

我只见过太奶奶、两面，这么算来，我与这棵“不争气”的梨树，也不过两面之缘。可就这两面，却在我的记忆里扎了根，就像它结的那些梨，甜中带涩，涩中又藏着一丝甜。

第一回见太奶奶，是太爷爷“上山”的那天。那时我刚上三年级，不懂“上山”是何意，也不明白为啥要戴那顶红帽子，后来知道这是村里的习俗——长辈走了，小辈要戴红帽为逝者祈福。可我瞧着那红帽，只觉得难看，就是不肯戴。大人们忙忙碌碌，说话沉沉的，其中藏着不解的情绪。我拉着奶奶躲在屋里，双手捂紧耳朵，不愿听他们劝我戴红帽的话。

我攥着衣角，缩在椅子上等着爸爸的训斥，空气里透着紧绷的凉意，忽然，门帘被轻轻掀开，太奶奶佝偻着背走进来，声音轻轻的：“小朋友不想戴，就不戴嘛。”她走到我跟前，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我因反抗而乱糟糟的头发，许是这温柔的语气，又或是她偷偷塞给我的那颗有些化掉的水果糖，我竟乖乖拿起红帽戴上了。

送太爷爷上山时，亲戚们都劝太奶奶别去，山路陡，她年纪大了吃不消。可太奶奶摇着头，腰杆挺得笔直，一步步跟着队伍往山上走，背影显得格外固执。

回来后，太奶奶一个人坐在梨树下，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树干。我觉得奇怪，这梨树不过是一根笔直的树干，几片稀疏的叶子，有啥好看的？我刚蹲到她身边，她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说栽这棵树时的光景，说树初开花时的模样。我没认真听，伸手从树下捡了个掉落的青梨，咬了一口，青涩的滋味刺得舌头发麻，我皱着眉头抖了一下，随手就把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太奶奶的嘴角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可那时的我毫不在意，丢下一句“我去玩手机啦”，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屋里。我和太奶奶的第一面，就这么草草收场，留在我脑子里的只剩一个念头：这梨树啥时候能结出甜甜的果子。

第二回见太奶奶，是一个春节，也是我唯一一次同她过年。饭桌上，我的碗里堆满了太奶奶夹的肉，我狼吞虎咽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跑去院子的角落里玩手机了。无意间抬头，看见太奶奶端着一碗稀饭，把粥细细倒在树根处。

我不解，却懒得去问，怕她又开始絮叨那些老故事。那时的太奶奶，腰杆已经挺不直了，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株蔫了的花，病恹恹的。而那棵梨树，也因遭了病虫侵害，树干歪歪斜斜地倚着墙，枝桠上的叶子黄得发枯，卷着边儿往下掉，整棵树都透着一股没精打采的死气，和太奶奶的模样莫名地像。

那晚，我和太奶奶睡在一张床上。果然，躺下没多久，她就又说起了太爷爷的事。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小声说：“太奶奶，我困了，你也早点睡吧。”她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掖了掖我的被角，便没了声响。那一夜，我睡得很香。

这便是我和太奶奶的第二次见面，竟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临走时，我还跟五爷爷交代，让他好好治治这梨树，下次回来我要吃甜甜的梨。后来才知道，那棵梨树，早已步入了晚年，就像太奶奶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早把吃梨的承诺抛到了脑后，也再没回过老家，没见过太奶奶和那棵梨树。再次听到消息，是爸爸的一句：“你太奶奶去世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倒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拳，闷闷的，痛痛的，久久无法缓解。

再次回到老家，是为太奶奶送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冷清的梨树和随风飘荡的灰烬，我的眼睛酸酸的，鼻子也堵得慌，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重量。

院子里，那棵梨树下，还留着一滩未干的稀饭痕迹，树梢上的叶子所剩无几，剩下的几片，也被虫子咬得只剩细细的叶脉。这一次，我主动拿起红帽戴上，学着太奶奶从前的样子，端了一碗稀饭，轻轻地浇在梨树的根部。呼呼的风无情地刮着光秃秃的枝丫，我突然意识到，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讲梨树的故事，讲那些逝去的时光了。

后来听爷爷说，太奶奶“上山”后没多久，那棵梨树就彻底死了。树叶渐渐落尽，树干逐渐褪了皮，变得脆弱，最后没办法，只能砍了。那棵梨树，就这么从庭院里消失了，院里更加空旷。

人的成长，有时就在一瞬间。对生与死的认知，也在梨树消失的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深刻。从前我总以为，太奶奶会一直在老家等我，庭院里的梨树也永远会站在那里，我还有好多机会听太奶奶讲老故事、吃她塞的糖。可我忘了，时间如指缝流沙，握不住、留不下，一旦不珍惜，就真的没了。

如今，爷爷奶奶被爸爸接到了城里住，只有太外公，固执地守着老旧的房屋，守着那个只剩下十几个老人的村子。而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有些回忆就像是你越想攥紧手中的沙，它越会从指缝间溜走，那些滚烫的、刺痛的、柔软的片段，早已在反复咀嚼中融成了血肉。消失的梨树，消失的糖，消失的那些时光……它们教会了我珍惜，也让我懂得了陪伴的意义。那个曾经因为信号差，我嫌无聊总想匆匆逃离的院子，如今竟成了我内心最怀念的地方。

我不会忘记那棵梨树，就像不会忘记太奶奶一样。它们都藏在我记忆最深的地方，看似遗忘，却在某个相似的瞬间突然漫过眼眶，提醒我那些被爱过、被陪伴过的温暖。

（指导老师：柳贞贞）

名师评语

张敦

作家、创意写作教师

文章将一棵梨树与太奶奶连接在一起，写出了亲情的多种味道。文中写“我”两次见到太奶奶，对太奶奶从开始的陌生，变得熟悉，后来得知太奶奶离世的消息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倒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拳，闷闷的，痛痛的，久久无法缓解。”不得不承认，作者写出了一种真实的情感状态。写故事其实是写情感的流转变化，文中承担这种功能的，是梨树。可以说，作者通过写梨树的枯萎过程，表现出世人对生老病死的无奈与悲伤。能写到这一点，我觉得已经够了。所以，梨树消失后的几段文字，因为缺少细节的支撑，而显得过于直白，削弱了文章的文学性。

郭剑敏

浙江工商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文章以树喻人，以树写人，偶尔结出几颗青涩果实的梨树成为太奶奶晩年人生的写照。

作者围绕两次回乡的经历来书写太奶奶留给自己的短暂而珍贵记忆，于这记忆层层叠叠的展开中去呈现对生命、亲情以及成长的领悟。

“送别”与“陪伴”相交织是本文组织叙述的着眼点所在，同时也包含着作者对岁月时光、故乡亲情的感悟与理解。“我”先后回乡“送别”太爷爷和太奶奶，而“陪伴”则是更为恒久的存在：梨树于太奶奶是一种陪伴，“我”春节短暂的回乡探望是一种陪伴，太奶奶去世后爸爸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住也是一种陪伴。“我”在“送别”中渐渐长大，而“我”更在“陪伴”中感知亲情的温暖与可贵，也在这感知中去担起亲情的“守护”与“传递”，文章也正是在这一层面的表达上具有了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生启迪。

钟峰华

杭州高级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高考作文阅卷组资深阅卷员

文章以梨树为线索，勾连起家族记忆与生命哲思，结构巧妙，意象鲜明。文字朴素而富有张力，通过对太奶奶与梨树相伴相逝的描写，自然流露出对亲情、时间与生命的体悟。文中细节真实动人，既具乡土气息，又承载情感重量。结尾处的生命感悟，体现出超越年龄的思考深度。稍显不足的是，两次见面与梨树的关联方式相似，部分段落（如吃饭玩手机）略觉冗长，可适当裁剪，使情感脉络更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