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自述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也不认识任何东西。我试过与那些和我相似的东西搭话，但大山从来不理我，甚至不会正眼看我。树林也是，就连湖泊也从未对我有所回应。我一直以为可能是我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直到我问遍所有的山川小溪，我才知道，其实他们并不孤僻。只不过世界上只有一条河具有意识，我。

知道了这个事实，我停止了四处奔波。安安分分地在原地待着。我第一次体会到“孤独”的感觉，即使这个词我在很久以后才从人类口中得知。日光、雨水他们定期地来更换我的内里，风有的时候也会推着我走，但无论怎么流，我还是会回到这里，这也许就是宿命吧。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叫期盼，只知道我好想和别的东西说说话呀，好想融入他们，偶尔也会抱怨自己为什么会思考。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存在着，直到人类的到来。

一开始的人类单纯得可爱。其实我除了一些失去也很快补充回来的清水之外，什么也没给他们，甚至有时还会不受控制的上涨，淹掉了几分土地，但是他们却会虔诚地供奉我，取水前，也要恭敬地拜一拜，这个习惯雷打不动。我突然觉得，被需要着的时候，即使不被人听到，也无关痛痒。日子一长，他们也明白了我的好脾气，会携妻带女坐在临近我的岸边，享受春光，聆听自然之音。而欣赏人类，就是我那时最大的消遣。

如果人类的寿命能长一点就好了。

当可怜的小孩子为了“慰河神”被抛向我的时候，我无数次地这样想。如果人的寿命能长一点就好了，那样他们就会明白，洪水可以避免，湖底没有水怪，就算有也不喜欢吃小孩。我从此不再敢激动，话也少讲了许多，只是因为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小家伙们连人世也没有待多久，便无声地沉在河底。

我等了好多年，终于，有人与我心意相通。

我兴致盎然地听着他们站在我的边上激动地交谈，偶尔伸手探探，研究着要怎么从我身上跨过去，又要如何在我奔腾时安然无恙。当人们欢呼着名为“桥”的东西建成的时候，我并不太明白它究竟有什么用处，只隐隐约约地知道，也许不会再有小孩子被迫害。不过，光是这一点小小的可能，就够我开心好几个日月更替。幸运的是，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那时起我重新开始欣赏人类。

在有“朝代”的岁月里，虽然我老是抗议，但每一个帝王，首领都硬要把我划到他们的疆域，其实他们也坐不牢几年位子。即使这样抱怨着，打心底里我仍然喜欢看都城的高屋建瓴，繁花似锦。我也喜欢那些总爱对我诉说人间喜乐辛酸的文人墨客。有时觉得，他们好像能听懂我的语言，尤其在吟诗的时候。

但这繁华盛世我也没能长久地留恋。后来啊，世界好像经历了好久的浩劫，只有灰与红，再看不到一丝明媚的颜色。我的身体中也不断参杂了许多杂质。每当我思考的时候，总会感到一阵钝痛。                                                           

不过，转变也来的迅速而彻底。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当我重新变得澄澈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越来越多的人类开始细致观察我。他们甚至会记录我，会用影片展示我。每次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总会恍惚的觉得，我和他们并无二致。

这样的想法多了，我愈发的希望有人能知道我的秘密，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条与众不同的河，它有自己的思想，特别喜欢人类，特别害怕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