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知道人的事

这是一条平凡的河流，也是一条神秘的河流。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许是永恒自由森林；没人知道它去往何方，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河的岁数也极大，没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是宇宙伊始便在了吗？那它什么时候流干呢？

河的故事，没有人知道；

但河，知道很多人的故事。

最著名的是《变形记》里的旅人过河，而桥转身崩塌的故事。是的，河上原来有过桥。但不同于卡夫卡笔下的，那座桥，其实是自愿落入河中的。很久以前人们从河底掘起石块、泥沙筑了这座桥。桥里的每一块鹅卵石都记住了那个打搅他们安宁的设计师。那天来的人，就是设计师。桥落了，就是为了落在他面前，告诉他每一块石头中会拥抱它们属于的河床；硬要为别人服务，它们不情愿，也终究不会服从。

河还见过一个带着一群鸭子的男孩，那个男孩叫杜小康。它放着一群大鸭，从那小地方来到这片开阔的水域。鸭也不听话了，竟被不作美的天公吓得四散。河多大多长啊，鸭子又游得快。河心疼杜小康找鸭时被芦苇划破的手脚，悄悄地告诉鸭子们他的所在。鸭子在吓坏之后也乖了，默默地走到男孩身旁。鸭绒有种臭臭但好闻的气味，陪着黝黑的男孩，度过了难捱的分分秒秒。河说，它见证了这个男孩的成长。河笑了，清澈的水声激荡了天上的云与月。

河还知道一个凄美的故事——河里还有沁芳闸流出的水啊！那水，不同于任何一股注入其内的清流：那里面有情窦初开的甜蜜，无处倾诉的伤心，以及香魂一缕随风散的悲戚。落在里面的每一瓣桃花都会告诉河大观园里的笑与泪，宝黛的爱与憾。那带着脂粉香的水里，不知裹杂了多少阴郁的梦和绵绵的思。

河里，还有屈原的英魂和曹娥的壮举。几千年了，每天，河都叮嘱鱼儿虾儿莫要伤到他们。每年八月既望，河都会发一次潮，以纪念那些无法与家人团圆的在天上的笑影。
    河是懂人情的。人事变换它早已看淡，除了为木石姻缘惋惜之外，它还为一个投河的女人动过容。那个女人有个诗意的名字——侍萍，有着读过书的人的气骨，为有名望的周家所不容的她，在大雪的夜来到河边，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婴儿，放下绝命书，决然地投入河中。河看着她便落了泪。河的泪，托着女人，使她不至于窒息。在女人梦呓一般的只言片语中，河听到了女人对那位周少爷的一往情深——还有不切实际的指望。女人在控诉着什么，口口声声是“你们周家”，却只字不怪那位少爷。她的恨，只对那家庭；她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那位周少爷。河唏嘘：叹她天真地相信男人，惜她落得身败名裂，赏她宁死不辱的气骨，哀她年轻而多舛的命运。河救了她，把她托付给了一位好心人，从此断了和周家的联系。可那夜萍雷雨汇成的小径流告诉河，侍萍又见了那个负心汉。不仅如此，仿佛命运捉弄似的，她的女儿四凤，爱上了周家现在的少爷，还种下了孽果。河听了，默默无言，但那夜的大水，是河的长号。
    ……
    河见多了人事，知晓了很多人不知道的事。这是世事难料，人海浮沉，也是一条河的隐秘。